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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词语中间》:从生命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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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艺报 | 战玉冰  2019-02-1607:20

诗是由句子和词语组成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似乎又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其背后的意思,诗、句子和词语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在当今社会,诗对我们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张新颖新近出版的诗集《在词语中间》便为此提供了一个非常温暖且精彩的解答。

其实这本书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是它的书名《在词语中间》,乍一听很容易联想到诗人韩东那句有名的“诗到语言为止”,但当你慢慢去读这里面的每一首诗时,会发现二者有着根本性的不同。韩东的名言意在消解通过诗歌来探求和构建意义的创作和阐释,是一种对传统诗学的颠覆与解构;但张新颖的这个书名要结合它的副标题一起读才更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在词语中间——一份与字、词、句相处数十年的自在记录》,诗集里收录的每一首诗都是作者与诗歌、与字、词、句多年相处之后的内化、感悟与所得。或如张新颖自己在《写诗的事——关于〈在词语中间〉》中所说:“与字、词、句子的相处交流关系,与语言相处交流的关系,从意识的模糊缝隙,逐渐开阔为生活的实在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写诗不再是无意识或有意识地‘使用’语言。不是‘使用’语言,语言才敞开了。敞开了它自身,也敞开了与万物百汇的关系。没有封闭的语言,也不会去封闭事物。”

如果偏要再追问一句“在词语中间”的到底是什么?答案可能是词语、是诗人自己,也是无尽的自然。

风吹到句子之间/风吹词语/风吹到旷野和字的笔画之间

吹到“句子之间”的风一方面拨弄着词语,不断地锤炼和淘洗着文字,另一方面又连通了“旷野”和“字的笔画”,让诗歌扎根于大地,不断吸收自然的无穷给养。整个诗歌的气场就此一下子扩大了起来,每一个句子、词语、字,甚至字的笔画都和整个“旷野”相联系,获得了一种苍茫的力量。

这其中的一首首诗、句子、词语、字和整个旷野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从马赛到巴黎列车上的一只橘子》:秋天色彩斑澜的原野在车窗外/不间断地一闪而逝/更丰富的景象无尽地迎面而来//我拍下树木 农田 高架线/拍下河流 桥 道路和无名的事物/傍晚斜照下柔和的光辉//但是这一切的中心在哪里呢/高铁车厢的小桌子上/有一只橘子 橘黄色的橘子/小小的橘子 阔大连绵的背景/甚至当镜头里没有橘子的时候/我其实依然把它当作变幻涌现的/风景的中心//晚霞点染层云如何描述/人在无助时才按下快门/就是在这个时刻/车窗的反光把小桌子搬到了天空/橘黄色的橘子安然地在天上/周围簇拥着云朵和风的丝丝线条//夜晚来了 外面一片黑暗/是的 小桌板上的橘子脱落了/任何背景 独自存在/这时才完整显现它自己/它自己的圆满 内部充实 色泽温暖//几年以后 从我记忆的树枝上/它充实到完全成熟/自己落了下来

在这里,我们可以把那只“橘子”理解为一首诗,而橘子成熟落下的过程便是诗歌孕育诞生的过程。一个“小小的橘子”,一首正处于酝酿之中的小诗,它有着车窗外“阔大连绵的背景”——树木、农田、高架线、河流、桥、道路、无名的事物。而在诗人眼里,这只“小小的橘子”却是这一切“变幻涌现的”“风景的中心”,“甚至当镜头里没有橘子的时候”。

而在诗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光影开始施展魔法,“车窗的反光把小桌子搬到了天空/橘黄色的橘子安然地在天上/周围簇拥着云朵和丝丝线条”,“橘子”/诗开始接受语言魔法的拨弄,渐渐舒展开来。等到“夜晚来了 外面一片黑暗”,一切自然的背景完全消失,背景的消失就意味着“橘子”/诗的“独立存在”,“这时才完整显现它自己/它自己的圆满 内部充实 色泽温暖”,诗摆脱了最初的印象而初步凝练成形。

但这时还不是写诗的最好时机,要再等上几年,等到当时炙热的情感和写诗的冲动慢慢冷却下来,等“橘子”自己成熟,等“几年以后 从我记忆的树枝上/它充实到完全成熟/自己落了下来”,一首诗便就此自然而然地诞生了,不是“两句三年得”的苦吟,不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甚至没有什么缪斯女神附体的灵感爆发,诗歌就像是脑海中渐渐孕育、长大、成熟的那个“橘子”一样,就这样在合适的时候自然地“自己落了下来”。

在句子、词语和字三者之中,诗人的喜爱程度是不一样的:与文章的交流是表面的/深一层是句子/逐渐老去的人 与词和字相伴

诗人发现了字、词、句愈简单、愈隽永,愈纯粹、愈具有穿透时间长河的生命力:从未有一篇文章或一本书的生命/长过其中用到的单个的字和词/即便虚词 也蓄满了亘古以来的风

随着岁月的不断沉淀,诗人越发偏爱词与字,这与诗人生活态度渐渐回归平淡、简单有关,而与外在生活逐步简单与纯粹相伴生的是内心的充实和成熟:我囤积了晚年的粮食和/书,我知道这是农业社会的做法/我现在做很少的事/以便将来做得更少//生命一点一点消失 —减弱音—//不,这才开始/趋向充实和成熟(《趋向》)

在这一趋向的过程中,诗人与诗的关系就如同树和树影的关系一样,彼此支持、相互滋养,在白天树影与树“如影相随”,到了夜晚,“树变成了树影”。树、树影、诗人、诗,彼此的界限在昼夜循环中渐渐模糊,由诗人写下的诗终于回流进了诗人体内,成为充盈其内心的坚定力量:晴空下树的影子/和树一起构成树/树影是树的抽象形式/树影是树的艺术形式/树影也是树坚实的形式/舒展在道路上的树影/人踏过、车驶过、谣言玷污过/丝毫无伤//暗夜中的树影/回流进树身/于是 树影充盈着树/树变成了树影(《树影》)

在整本诗集中,我们能看出张新颖非常讨厌某种框定,这种框定可能是文化市场上的明码标价,可能是学术圈子里的头衔名声,也可能是政治档案中的各栏内容……在诗歌里,这些框定意味着某种粗暴地简化、束缚和限制,长此以往甚至会改变生命自然生长的方向:她深谙配个框子就变成艺术品的道理/她只是不想把生活割下来一块标价/但她是个出售框子的人//他的个性就是他的框子/框住了整个人生/这正是他追求的 以便可以挂到墙上//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填进了一个一个小框子 填满一份表格/以后他将熟练将不再流血将把人生直接长成表格

不幸的是,这种框定在我们的人生中随处可见,避无可避,或者可以说我们每天都在割下自己的一块人生来标价出售,甚至还为其价格不尽如人意而焦虑忧愁。我们其实都是那个即将或已经把人生长成表格的人,我们对陌生人、对亲朋好友甚至对自己的认知也在不断地表格化,以方便我们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里可以更轻松地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分类归档于自己的有限记忆之中。由此,在这个被各种表格框定到异常清晰的社会中,那个“无名的”、“模糊的”、“不那么清晰”的小树林就格外令人感到难能可贵:现在我刚从一个全是判断句的地方逃来/你也许体会过那种铿锵有力如何/让听的人疲惫/让说的人愈发得意愈发顽固/你也就能够明白 我为什么会轻微迷恋/这个夜晚柔和得有点模糊/四周随时有人进出/就叫小树林而没有特定名称的小树林/以及所有未被言语封闭的事物(《小树林》)

或者这本诗集就是诗人的一个小树林,那是诗人逃避“全是判断句的地方”,是诗人躲开被表格框定的人生的一处世外桃源。小树林里树和树影相互滋养,四处徘徊着“吹到旷野和字的笔画之间”的风,小树林里有一种模糊而简单的美好,有着那些让人神往的“未被言语封闭的事物”。

(《在词语中间》,张新颖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0月出版)